那辆捷达我坐过几次。座椅塌陷,弹簧顶着海绵,过减速带时整个人会弹起来。空调出风口用胶带粘着一片塑料布,防止叶片乱晃。车主说这车跑了三十万公里,发动机没动过,只换过两次正时皮带。他打开引擎盖给我看,里面干净得不像老车,管线整整齐齐,没有油泥。他说车跟人一样,你糊弄它,它就把你扔在路上。这句话我记了很久。后来我买了自己的第一辆车,一辆二手两厢车,排量小,提速慢,但每次踩下油门,发动机的声音都很均匀,像一个人平稳的呼吸。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,停车位越来越窄。我住的小区建于九十年代,规划时没考虑过每家每户都有车。晚上回来晚的人,要把车斜着塞进两棵树之间,后视镜必须折起来。早上经常看见有人在楼下打电话挪车,语气客气,带着没睡醒的沙哑。有一次一辆白色SUV堵住了通道,挡风玻璃上贴了三张纸条,一张比一张语气重。最后车主来了,是个穿校服的女孩,她爸住院,她半夜赶去医院,没找到车位。没人再说话,车挪开,通道通了。汽车在这里不是身份的象征,是麻烦,也是必需。
修车铺在城郊结合部,铁皮棚子,门口堆着轮胎和保险杠。师傅姓陈,四十来岁,话少,手上动作快。他换刹车片的时候,我蹲在旁边看。他把旧片拆下来,用卡尺量厚度,说还能跑两千公里,但你要跑长途,就换了吧。他从来不劝人换总成,能修就修。有一次一辆车怠速抖动,他查了半小时,发现是进气歧管垫片漏气,换了一片橡胶,五块钱。车主是跑网约车的,说一天不跑就少一天收入。陈师傅摆摆手,说走吧,下次保养再来。那辆车开走的时候,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,很快散在风里。
我开车去过一次西北。国道两边是戈壁,几百公里没有服务区。油箱过半我就开始紧张,看见加油站就进去加满。有一次导航把我带进一条废弃的县道,路面坑洼,两边是沙丘。开了十几公里,看见一辆皮卡停在路边,一个男人蹲在车头前,引擎盖开着。我停下车,问他怎么了。他说水管爆了,等朋友送配件。我从后备箱翻出一卷生料带和一瓶矿泉水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我继续往前开,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。汽车把人扔在荒野里,也让人在荒野里遇见。
去年冬天,我卖掉了那辆两厢车。买家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,试车时熄火三次,脸涨得通红。我坐在副驾,告诉他离合要慢慢抬。他开了一圈回来,说就这辆吧。我把钥匙递给他,钥匙扣上还挂着一片磨损的橡胶垫,是陈师傅当年换下来的。他开车走的时候,排气管冒出一团白雾,很快融进冷空气里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尾灯拐过街角。车这东西,你开久了,它的每一个异响你都听得懂,像听懂一个人的方言。然后你把它交给另一个人,那个人要重新学它的脾气。









